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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心性儒学、公民宗教还是国家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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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7-17 10:34

许纪霖认为,儒家在古代中国有三个功能,第一个功能它是心性之学,它是教人怎么做人的;第二个层面,儒家对老百姓来说,它是一套以道德为中心的文化秩序;第三个层面,它是一套国家宗教,背后有强烈的国家背景,它是国家的一套意识形态,一套仪式的象征。
   
    面对基督教文明的冲击,许纪霖提出尖锐的问题:儒家如果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和政治世界里面要扮演角色的话,它怎么来获得自己的肉身?这个肉身是制度性的肉身,或者形态性的肉身。这个东西如果没有的话,用什么和其它的宗教抗衡?
   
    许纪霖同时认为,儒家不必悲观,它是中国人的文化基因,扮演潜宗教的角色,儒家很多政治价值,包括它的公的天下观,包括它的精英主义,能够和自由主义结合起来,能够为未来中国建立一个自由的民主的宪政,提供儒家自身的中国本土的价值,但是我们最要警惕的是儒家和法家的结合。
   
    中国儒家还有可能成为官学吗?今天有一部分儒家是希望有这个追求,许纪霖说,这是条死胡同。未来的中国不可能再有官学,也不应该再有一套官方意识形态,不管一种什么样的主义,什么样的学说出现。
   
    以下为演讲全文:
   
    各位北京的朋友下午好,今天谈的是儒家与中国,为什么会请我来讲?我要给自己一些理由,因为我在一般的意义上被认为是一个自由主义者。我们待会儿要讲的,我们姚忠秋教授他很痛心疾首,他一直觉得中国有些自由主义者是反儒家的。但是我是一再碰到他,向他证明说,实际上自由主义和儒家是好朋友。自由主义和儒家不仅不互相为敌,而且在未来中国应该以相互为友,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敌人,那个敌人就是法家。
   
    儒学在古代是心性之学、文化秩序和国家宗教
   
    如果说自由主义当中有反儒家的话,那是80年代或者是80年代在今天的中国的余孽。但今天中国的大部分自由主义者都是儒家的好朋友,我相信倒过来也是这样。所以我在中国自由主义内部,前面如果加一个叫儒家的自由主义,我也愿意欣然接受,这是一个公的理由。
   
    第二个,我发现我还有一个私的理由,就是从某种意义来说,我是孔孟的女婿,因为我太太是孔子后代的75代,令字辈。所以于公于私,我和孔夫子都有缘分。所以我想有这两个理由站在台上,讲讲儒家,恐怕今天坐在台下的两位,我们的真正的儒家的代表,一定不会见外,把我看作是外来闯入者,来谈什么儒家。
   
    儒家未来在中国究竟意味着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我想首先要搞明白的儒家对传统中国意味着什么。今天儒家内部有个争论,说儒家到底是不是宗教,是儒学的还是儒教?事实上这个问题是一个近代的问题,是近代人才碰到的问题。也就是说基督教来了以后,用基督教的眼光来看儒家,那到底是一个道德学说呢还是一个宗教?
   
    实际上在古代中国,这个问题是不存在的。儒家在古代中国,它是有三个功能,第一个功能它是心性之学,它是教人怎么做人的,那么到了宋明理学之后,发展出一套心性哲学。谈这个的读书人比较多,所以我们可以说在这个层面上,儒家对过去的读书人来说,也可以说是一种读书人的宗教。
   
    第二个层面,儒家对老百姓来说,它是一套秩序,一套文化的秩序,以道德为中心的一套文化秩序。用今天的话说,如果说它是一种宗教的话,可以说它是一套秩序宗教。所以这是过去对一般老百姓而言。过去传统中国,儒道佛三教合一,儒家和道和佛,在民间并没有强烈的冲突,很多老百姓把他们合在一起祭祀,这是第二个层面。
   
    第三个层面,它是一套国家宗教,比如说孔庙,这个全国各地都有孔庙,大部分的孔庙都是当时的政府设立的,背后有强烈的国家背景,它是国家的一套意识形态,一套仪式的象征。但这些东西你看,在传统中国,它有着三重的意味。你说它是不是宗教不重要,这个问题不重要,这是近代人的问题。但对古代中国人来说,儒家就是不管你信还是不信,它总是在那,这就是儒家。离开了儒家,就没有中国,也没有中国文明。
   
    近代以来,欧风美雨冲击儒学,肉身解体碎片化
   
    但是问题就是说,今天当我们重新来谈儒家的时候,因为它,我们现在知道,到了清末明初发生了问题,就是儒家作为一个整体,它在欧风美雨冲击之下,在中国3000年未有之变局之下,它作为一个整体,开始解体了。解体意味着什么?不是说这个社会没有儒家了,没有儒家的叫伦理,儒家叫做义理,它还存在。这是11个多世纪以来,儒家一直在中国存在。但是就像袁伟时教授所说的,它似乎成为了一个孤魂。所谓孤魂就是它那套义理、价值还存在,但是那套孤魂悠悠荡荡,它却不像过去那样,在传统中国有它的肉身。因为我前面讲,传统中国有它的肉身什么呢?对读书人来说有书院,就像我们今天去湖南长沙看到的岳麓书院一样,它有它的肉身。对老百姓来说,儒家当时有一套非常完整的礼仪,这也是它的肉身,这套礼乐到今天也不存在了,如果我们一定要寻找的话,要礼失求诸野到韩国才能找到。
   
    第三个肉身就是我前面说的孔庙,这套祭祀,国家的祭祀,皇帝为中心的祭祀,这些肉身今天都没有了。所以今天儒家不是说它的义理不存在,在义理层面,我们发现儒学有很大的复兴,今天几乎每一个大学都有研究儒家的哲学的学者,历史的学者,文学的学者,包括很多企业管理的。
   
    今天儒家在全面的复兴,在义理层面。但这种复兴我们可以看到,还只是一个灵魂意义上的、精神意义上的、义理层面上的。但问题在于,它的肉身在哪里?所以我今天着重想说的是提出一个问题,我今天和各位都有多次的同台讨论儒学,我们过去比较多在义理层面上。今天我想换一个角度,这个角度就是我想向,今天待会儿我们会一起坐到台上来对话,还会和台下的对话,我想提一个问题说,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困境的问题。
   
    差不多20年前,我向杜维明教授也提出过,我说儒学如何肉身化,再肉身化。它魂还在,魂悠悠荡荡的,我此刻感到在我们这个枫蓝剧场里面,我们入学的那个精神之骨也悠悠荡荡在哪里飘荡,但是它的肉身在哪里。如果没有肉身的话,我们儒学的未来在哪里?我今天想提出的是这样一个问题,想在这个空间里面,获得各位的我希望来讨论,因为这是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差不多20年的困境性的问题。那么这个肉身,为什么这样说我们会发现,今天中国所面临的一个很大的危机,这个危机就和心灵秩序的危机有关。
   
    很多年轻人他们在一个所谓越来越物质的社会里边,却发现自己精神越来越贫瘠、贫困。上海的白领当中,流传着一句话,他说我现在穷的只剩下钱了,精神没有了。他们要寻找到一个所谓用中国的话说安身立命,用西方的话说叫终级关怀的东西,这个东西在哪里?我在大学里面是研究思想史的,我有好多个学生,他们因为是自身的人生碰到了困境,为什么要活着?怎么让自己能够有一种安身立命的东西?他们为这些问题而痛苦,结果来考我,他们觉得大概学习思想史可以解决这些问题。结果学习了,读两年三年,最后发现实际上,知识和学术未必能够解决自己内心的,那些和信仰有关的问题,最后还得重新去寻找一种皈依。
   
    但是我很奇怪地我发现,好像很少有找儒家的,有找佛教的,也有找了佛教以后说还是支撑不了自己,最后又去找基督教。那么前不久看到一个修远基金会的一个报告,他们这个报告也综合了其它的研究,说今天特别在中国北方的农村,信基督教的人口已经占到了15%。在农村中国北方,在整个中国现在有个估算,14亿人口当中,信基督教的现在有1亿到1亿5千万人,所以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似乎基督教将成为中国未来第一大宗教。
   
    那么在这里我想说的就是,在这样一种背景里边,儒家的位置在哪里?我首先要提出一个问题说,儒家如果在未来中国,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面,和政治世界里面要扮演角色的话,它怎么来获得自己的肉身?这个肉身就是我称为一个制度性的肉身,或者一个形态性的肉身。这个东西如果没有的话,用什么和其它的宗教抗衡。
   
    儒学在当今中国面临三大困境:
   
    儒学是精英主义的,与百姓关系不大
   
    当然我并不主张抗衡,我是希望新的三教合一,各种不同的信仰,能够和谐,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东西在哪里?儒家这个东西在哪里?所以我这里想提的几个问题,如果来讨论这个肉身化的话,第一个就是说,儒家有没有可能从心性儒学发展成一套心性宗教。过去的儒学,这个孔庙实际上和老百姓是没有关系的,这是读书人去的地方,国家祭祀的地方,老百姓有很多地方要建个孔庙是很难的。书院,书院也是读书人去的,也不是一般老百姓去的。也就是说过去的如果说儒家,传统的儒家也是一种儒教的话,它并不是百姓的宗教,老百姓如果有一些什么愿望祈求的话和自己私人的生活有关的话,通常会去寺庙,就是去佛教的那个庙宇,而不会去孔庙。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看到,过去的心性儒学,它实际上是比较精英化的,这套心性的义理和老百姓是没有关系的。今天中国有很多地方也办了很多书院,但是我们也发现这些书院基本上是社会精英去的地方,和一般的民众实际上是相隔的。我今天上午还特别看了一下,有一个记者采访了蒋庆,他在贵州几十年来如一日,办了那个阳明经社,但是那个记者却发现,这个经社基本上也是我们蒋庆的弟子们跟随着他读书,修身的地方,和周边的百姓没什么关系。和当年梁漱溟在山东邹平办乡村建设是差不多的,和农民没什么关系,农民甚至把他们的瓦都偷去,偷偷去旁边盖了个庙。
   
    那么这里面意味着什么?儒学这个东西怎么进入民间,进入百姓的日常生活,它有可能发展成一种比如像基督教一样,像佛教一样,它搞成一种宗教吗?有没有可能?它建立一套像现代宗教一样,有一套所谓仪式,有组织,我们先不说政策允许不允许,先说你自己行不行,这个是让我很困惑的问题。如果没有的话,它怎么走入民间,怎么来解决一般中国百姓当中的生死的问题,安身立命的问题,他们的内心日常生活的那种希望、愿望得以满足的问题,还是说OK,这个问题就像过去一样,儒家弃权,这个让佛教去解决。所以这个问题,我一直有困境提出来,待会儿我想听我们今天有两位儒学的大师在这里,想听他们的高见。
   
    那么这个东西是一个实践的问题,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台湾的确是一个开放的社会,但台湾到今天好像也没有那种所谓在这个意义上的儒教,就是私人的儒教。虽然有各种各样的,有以儒学作为一个基本背景的一种新型宗教小教派,但是它算不算儒教?所以这个问题,我第一个就提这个困境,来求教于今天的来的两位大师。
   
    儒学碎片化了,能否转化出公民宗教?
   
    第二个问题,就说有没有可能从儒学从原来的秩序宗教发展为一个罗伯特贝拉所说的公民宗教。我刚才有说,儒学在传统中国,它建构了一套日常生活的礼仪,这套礼仪实际为过去的中国提供了一套秩序,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它是一个秩序的宗教。它的形态是一种弥散形的方式,但是它是内化到中国日常生活的礼仪里边,内化到我们的各种各样的风俗民俗,特别是我们汉族各种各样的民俗风俗里边,也内化到我们的祖宗崇拜,我们各种各样的民间宗教,它似乎无所不在,但是你又找不到它,这就是过去的形态。
   
    那个时候叫百姓日用而不知,我们套用吴思先生的那个潜规则来说,也可以说它叫潜宗教。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可以发现从五四一直到毛泽东反儒,差不多反了大半个世纪,反了没有?还是没反掉,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个层面上,儒学无所不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大部分汉族汉人,都是一个儒家徒,我们的心态,我们的各种各样的风俗习惯,深刻的应用这样一套所谓潜宗教。从这个领域来说,好像又不悲观,但是我们又发现,它毕竟是一种碎片的方式,是以一种潜宗教的方式存在。
   
    那么这种碎片带有某种不自觉,但是今天和未来的中国不是传统中国,它是一个我们叫做公民国家。按照罗伯特贝拉的说法说,美国有一个叫公民宗教,就是以宪法价值为代表的,形成了一套公民宗教。这个公民宗教虽然不是一个具体的宗教,但是确是各种宗教他们所共同共享的一套价值,这叫公民宗教。
   
    所以美国总统到今天,当他宣誓成为总统的时候,他是按在《圣经》上。9•11发生时,我那年在美国,到处写的是上帝保佑美国。但这个上帝不是基督教的上帝,我们说什么,而是一个泛的意义上的一个所谓的上帝。那么这就是美国的公民宗教,中国怎么转化出来?这是第二个问题。
   
    儒学不可能再成为中国的官学
   
    第三个问题是国家宗教,中国儒家还有可能成为官学吗?今天有一部分儒家是希望有这个追求,但是我想说,这是条死胡同。未来的中国不可能再有官学,也不应该再有一套官方意识形态,不管一种什么样的主义,什么样的学说出现。
   
    康有为当年的失败,最大的教训,他就是走的国家化,他试图建立的是一个国家的宗教,如果倒过来,他放弃往上,我说放弃往上“德君行道”,而是“觉民行道”的话,走社会宗教也许他这条路应该是更好。所以就是说,我们说的是我个人看来,如果要重建一个国家的宗教,可能是条死路。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说儒学的价值不能进入公共政治生活,我同意这样的看法。儒家很多政治价值,包括它的公的天下观,包括它的精英主义,能够和自由主义结合起来,能够为未来中国建立一个自由的民主的宪政,提供儒家自身的中国本土的价值,但是我们最要警惕的是儒家和法家的结合。
   
    在政治层面的儒家来说,首先要认清敌我,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朋友,这是儒家政治它未来的首要的问题,也是中国未来的首要的问题。好,我就讲到这里,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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