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之窗

如何规避“萨克雷泥沼”

法国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的启示

冯杰

2023-07-03 02:32

卓泽林
光明日报( 2023年06月22日 06版)

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因具备强大的知识、技术生产能力和输出能力,掌控全球分工体系中最为前沿、核心的产业链,代表着一个国家或地区的综合实力。不同于美日等国的典型科创中心建设,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一开始并不为法国当局所重视,后因毗邻巴黎大区的地理区位而得以转型发展。在政府的引导下,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引入一批高等教育机构与前沿研究资源,建设初始便具有强大的科技实力,被认为是法国乃至欧洲创新的核心驱动力。但随着全球经济发展环境的深刻复杂变化,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陷入了发展的泥沼。梳理法国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遭遇的发展难题,或能为我国统筹布局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与发展带来有益镜鉴。

1.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的概况

20世纪50年代以来,随着戴高乐政府在伊维特河畔吉夫(Gif-sur-Yvette巴黎西南24公里处,属于法兰西岛大区)等地区建立国家科学研究中心、原子能研究委员会、国家航空航天研究院等重要科研机构,萨克雷地区(巴黎西南19公里处)逐渐成为法国的重要科研基地。

2008年,法国高等教育和研究部“大学校园计划(PlanCampus)”正式启动。在该战略的推动下,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顺利创建,在后续的发展中凭借雄厚的科技实力优势而快速发展。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占地约1700平方公里,囊括法兰西岛大区埃松和伊夫林省,其中包括三个聚集社区(巴黎-萨克雷社区、凡尔赛大公园和圣昆廷-伊夫林社区)和27个市镇,拥有法国15%的公共研究力量和15%的私人研发机构,展现出其打造欧洲最大研究中心和担当“法国硅谷”的雄心。

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在发展中不断汇集信息工程、光学与复合材料、生物健康和环境三大前沿产业,在现有科学研究潜力的基础上协调科技产业和高校集群,推动研发链条从基础研究不断延伸至高新技术产业领域。如今,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已成为与美国硅谷、日本筑波科学城齐名的世界创新产业集群之一。然而,其与原定发展目标仍存在遥远的距离。

2.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的发展困境

在利用科研优势和包容性创新环境实现新兴产业的技术创新和前沿科技的阶段性发展后,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日渐陷入持续创新能力不足、高端人才缺乏和资金保障不足的“萨克雷泥沼”。

首先,缺乏相关顶层设计,难以保障科技创新可持续。确定发展思路、制定经济政策、实施宏观调控是推进国际科技创新中心高质量发展的必要保障。因受多重公共机构管辖,复杂的机构政治环境导致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无法在重大战略性领域形成有效动员或集聚科研力量。在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忙于完善创新管理体制、优化创新政策的同时,市政基础设施建设却严重滞后。除了商业区、住房、休闲场所等公共配套设施难以在预期时间内完工,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最大的问题在于道路交通建设规划滞后。早在2018年,萨克雷地区每天出行量就已达1870万人次,其中有1020万人次选择开车出行,占总人次的54.5%,有83%的家庭至少拥有一辆汽车。人口发展速度远远大于道路和交通设施的发展速度,导致该地区的每一个重大活动都会造成交通堵塞,科研人员在城际间往返需耗费两小时以上,给区域交流和国际合作带来了极大的不便,不仅直接影响了当地居民的生活质量,也间接限制了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的可持续发展。

其次,产研结合不够紧密,严重影响科技创新效率。在对萨克雷创新中心的有关调研中,许多接受采访的公司表示,他们对于中心各高校实验室和研究机构的研究领域及技术开发情况知之甚少。由于高等教育、科研机构与产业结合不够紧密,当前,研究机构和初创企业、公共部门以及跨国企业存在的知识壁垒、信息不对称等实际问题已成为制约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技术创新发展的严重瓶颈。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虽然拥有巴黎-萨克雷大学、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等世界一流大学和科研机构,但这些高校的科研能力和它们对社会和经济领域的贡献并不相称。在2020至2022连续三年的世界大学学术排名中,巴黎-萨克雷大学始终位居前20名,数学学科更是在2022年世界学科排名中排名第一。然而,巴黎-萨克雷大学每年仅有10%的相关专业毕业生选择从事科学技术领域工作,在输送专业科研人才方面相对不足。截至2021年,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拥有近18万个工作岗位,其中专业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仅占总就业人数的24.6%,高新技术人员数量距建立之初设立的目标仍有较大差距。这也说明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尽管实现了就业总量的快速增长,但高技术产业所需的技术人员、管理人员等人力资本供给严重不足,整体科研活力不强。

再次,运作经费差异显著,区域科研资金保障不足。受地区经济社会发展水平、科技实力、院校属性等因素影响,法国经济不发达、偏远地区基本上依靠国家补助、地方资金支持。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通过对外招商引资,鼓励、引导社会资金从巴黎、里昂等法国大城市流向萨克雷地区,以开辟多元化融资渠道。尽管如此,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和当地高等教育机构获得的金融资金仍然极为有限。一方面,以法国国家科研署(ANR)为代表的政府投资以及欧洲科研委员会(ERC)为主的国际资本大多向大都市倾斜,郊区和农村地区获得资金较少。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科研投入普遍不足的现象,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中心内创新型企业占领国际市场,也使得科研机构人员的经费压力越来越大,难以稳步开展长期、稳定的课题研究工作。另一方面,巴黎的融资规模及金融政策均更为合理充裕,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的科研人才和企业家,特别是来自高校的青年创业者大多选择定居巴黎,希望能够在创业初期得到相对有力的资金补助和技术支持。因此,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因投融资渠道狭窄、资金短缺而流失一大批高端人才和创新型企业,导致科技产业难以持续健康发展。

3.如何规避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中的普遍性难题

在经历建立初期的迅猛发展后,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遭遇发展瓶颈,一定程度上影响其实现全球创新引领的战略目标。如何规避“萨克雷泥沼”对于其他国家打造全球领先的科技创新城市、科技体制改革示范区有着极为重要的观照意义。

深化科创中心布局,提升区域协同能力。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从调研考察到实施动工耗时长达6年,因受多重机构管辖,政出多门,规划滞后等,错失建立世界级科技创新中心品牌的良机。目前,全世界不少地区对于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的建设仍处于类似的探索阶段,建设相对缺乏统一规划,各个城市之间政策协调、多元协作的案例较少。对此,应根据不同区域和城市的建设目标、重点任务,制定统一而相互合作的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战略规划,为进一步提升科技实力,跻身世界科技强国行列提供行动指南。此外,政府也应引导、鼓励各区域积极探索自身发展定位,及时调整产业规划,减少因地区规划不合理、开发边界不清晰等造成的时间、资金和人力成本浪费。

深化产学研合作,加快科技成果转化。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因交通设施和信息系统发展相对滞后而弱化了与外界创新主体的联系,与企业、研究机构存在一定的联系壁垒。在当前的科技创新体系中,不少国家都存在着企业与高校、研究机构以及政府间沟通不畅等问题。对此,应鼓励高校与企业和科研机构共同开展各种形式的产学研合作,推动建设以市场需求为导向的跨领域、跨学科的合作平台,培养战略科技人才、吸引创新人才。此外,也应立足于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的重大发展需求,营造多元、开放、包容的创新环境氛围,建设一体化数字信息平台和管理体系以增强科学研究的信息流通。

拓宽投融资渠道,打造有力的资金保障。萨克雷科技创新中心与巴黎相比缺少科创品牌吸引力,国际关注度不足导致中小型企业存在融资难、风险大等问题。加上政府科研经费倾向于大都市,所以企业和人才流失严重。我国同样也存在此类问题,如京津冀、长三角和粤港澳大湾区相对发达,而其中又以北京、上海、广州等超大城市资金最为富集,其他城市的筹融资渠道相对欠缺。由此,一方面可以通过财政资金加大对科创中心建设的扶持,鼓励研究人员自我驱动进行“自下而上”的研究;另一方面需要规范风险投资、天使投资等制度,设立专门的风险投资基金提供必要的创业融资,吸引企业、高校院所等共同参与。

(作者系华南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所所长、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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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03 1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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