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之窗

中国园林中的汉字精神

冯杰

2024-03-25 02:28

赵江华
光明日报( 2024年03月24日 05版)

汉字以取法自然物象为本源,带着上古时代的原初意象,承载着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汉字虽由图画历经甲骨文、金文、篆书、隶书、楷书、草书、行书的变化,但以形来表意象物的特征不变。汉字的一笔一画都蕴含博大深厚的信息,其中沉淀着无数掌故,凝聚了五千年文明的精华,含蓄、典雅、深邃,成为我国传统文化和民族精神的重要特点。

汉字思维具有意象性、诗意性、体悟性等审美特点。鲁迅在《汉文学史纲要》中用“三美”概括汉字之美:“意美以感心,一也;音美以感耳,二也;形美以感目,三也。”各体汉字作为一门艺术,成为中国园林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汉字园名题咏,是中国园林的“灵魂”;汉字匾额,是园林建筑的“脸面”;汉字摩崖,代作山水“口舌”而传情达意;汉字碑刻、书条石,乃镶嵌在园林壁间的书艺史;讲究声韵、文字典雅的对联,则作为中国文化的“名片”,带着浓郁的中华文化馨香,穿越时空,飘溢在世界华人及东亚文化圈。园林厅堂中,隶书蚕头燕尾,楷书严整稳健;或水边、或花畔的亭榭楼阁间,则往往是篆书圆柔、草书飞舞、行书流动。汉字是“诗意栖居”的文明实体——中国园林必不可少的装饰。

诗性品题的精神空间

“用典”,是中国园林创意在审美主旨上的体现。西汉武帝的建章宫中,就出现了“骀荡宫”这样典出《庄子》的题名,将惠施的才情与宫苑中荡漾的春色比拟,人文意象初现于建筑意境中。历经魏晋南北朝、唐宋,园林品题运用前朝文人风雅故事、采撷经史艺文中的原型意象蔚为大观,到明清尤为成熟。

比如,苏州拙政园的“松风水阁”,内挂匾额“一亭秋月啸松风”;还有承德避暑山庄的“万壑松风”等,都专为听松风而设,借用了“山中宰相”陶弘景“特爱松风,庭院皆植松,每闻其响,欣然为乐”的典故。再如,拙政园的旱船二层有匾额“澂观”,北京颐和园有“澂怀间”,承德避暑山庄有“澂观斋”,“澂”同“澄”,用的都是著名画家宗炳“澄怀观道”的典故。

通过诗性品题赋予园林以思想,成为中国园林构园设景的灵魂。“灵魂”的核心内容,大多源自人类文明“轴心时代”的“中华文化元典”,即春秋末至战国时期的《诗》《书》《礼》《易》《乐》《春秋》六经与《老子》《墨子》《论语》《庄子》《孟子》《荀子》等诸子著作。历史文化学者江林昌认为,这些民族文化元典,“奠定了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构建了中华民族的精神特色……最终积淀了中华民族独有的文化心理结构”,成为中国园林代代相传的血液基因,也成为中国园林的精神主轴。

比如,颐和园的园名中,“颐”是《易经》中的卦名,《尔雅·释诂下》:“颐,养也”,指天地依时养育万物,圣人也应当根据自然和社会的规则养其德以养万物、贤者和百姓,颐和园中处处体现出人与自然的和谐。再如,苏州沧浪亭题咏,采自《楚辞·渔夫》中的“沧浪歌”,北宋诗人苏舜钦于水边建亭修园,将自己无罪被黜的政治愤懑写入其中。同时代的诗人杨杰深谙其意,写有《沧浪亭》诗云:“沧浪之歌因屈平,子美为立沧浪亭。亭中学士逐日醉,泽畔大夫千古醒。醉醒今古彼自异,苏诗不愧离骚经。”又如,清初“四王”之一的王时敏,把《诗经》中理想的“乐郊”落地为“乐郊园”,请巧艺直夺天工的造园师张南垣,先后四次拆改,凡数年方成,“不惟大减资产,心力亦为殚瘁”,园林“广池澹滟,周遮竹树蓊郁,浑若天成;而凉堂邃阁,位置随宜,卉木轩窗,参错掩映,颇极林壑台榭之美”(王时敏《乐郊园分业记》)。这样,中国园林空间同时也成为承载中华文化元典的“精神空间”。

形音传达的文化寓意

汉字直接以美的艺术线条呈示于人,并通过与汉字谐音的具象,表达出独特情感。汉字的构字之法中,象形是最原始的方法。人类为传达信息、表达思想,把客观事物的外形特征浓缩为图形化的线条,图形正是形象地把握世界的方式,而且是一种基本的纯化方式。书法艺术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汉字之“形美”。汉字纹样装饰成为中国园林装饰纹样的重要一支,其中常见的有福、寿、喜和类汉字的十字纹、亚字纹、人字纹等,广泛用于中国园林的花街铺地、花窗和木雕之中。福、寿、喜饱含人们对幸福长寿、欢喜快乐的愿望;十字纹、亚字纹代表阳光满堂、稳固永恒和吉祥如意;人字纹源于渔猎时代的编织纹,记录着中华先人的生活智慧。

汉字本是表意符号,字形与字“意”密切相连,是物象某种程度的抽象化和象征化,汉字浓缩了远古真实丰富的生活画面,保存了中华民族珍贵的悠远记忆。

例如,苏州耦园之“耦”,从耒,从禺,禺亦声,“耒”指翻土工具,“禺”意为“两边一夹角”。“耒”与“禺”联合起来表示“两人各在一边,农具在夹角处”。二人并肩,共同施力于耒耜,《论语·微子》中就有“长沮、桀溺耦而耕”的描写。耦园,佳偶偕隐耦耕处,空间布局突出了“耦”“偶”:双园傍宅,东园为主,西园为辅;东西双山、东池西井;楼名双照,砚为鲽砚等。“耦”字背后的生活画面赋予“耦园”以无穷的魅力,成为写在地上的一首爱情诗。

汉字通过点和线的复合,可以高度自由酣畅地抒发情感。安子介在《解开汉字之谜》一书中说,每一个方方正正的汉字,都静静散发着文化的气息和生命的芬芳,都代表着无穷无尽的寓意,包含着现实的哲理,可谓“一笔一故事,一字一世界”。在北京恭王府后花园的秘云洞内,珍藏着一块号称“天下第一福”的福字石碑,为康熙御笔,在写法上暗含“子、田、才、寿、福”五种字形,寓意“多子、多田、多才、多寿、多福”,是“五福合一”“福寿合一”之“福”,又被称为“长寿福”,是最具吉祥和象征意义的福字。

除了用字形直接表意外,汉字还用语音间接表意。从文化上看,中国人对谐音字十分敏感。古人认为,人类语言有一种超人的魔力,可以用来同神怪对话,祈福祛邪,役使万物。中国园林中大量采用“谐音取象”以求吉,同音或近音的物象组成的意象,使心造之虚境,即“抽象的心意”,化为诉之于人耳目的“实景”,即“象”。“象”为“意”之寄托物,“意”与“象”结合成为艺术“意境”。比如,我们常见的两个柿蒂形组成的“事事如意”、鱼和虾组成的“有余有暇”等。

汉字营造的意境美

在园林中,汉字与其他物质元素共同营造出“意境美”。比如,苏州沧浪亭大假山的西南方位有一渊潭,池岸立峰上的摩崖为晚清朴学大师俞樾篆书的“流玉”二字,不仅对水潭作了写意式的描写,形容池水如一块流动的碧玉,更是塑造出“清泉石上流”的意境。“流”是会意字,本义是水流动,篆书两边是水,中间是一倒“子”形,“子”头部飘散的头发顺水漂流,表示水流急速。甲骨文“玉”字像用一根绳子穿着几块玉石,金文和小篆作三横一竖,隶书以后“玉”字才加了点。俞樾将玉字“点”写成朝下的两挂水湾,字若飞动,仿佛两挂清泉从山石上飞流而下。

汉字不仅是一种符号,有着很强的画面感,更饱含文化底蕴,与中国诗文联系在一起,使得汉字意境表达更为丰富。美学家宗白华曾言:“一切艺术的境界,可以说不外是写实、传神、造境:从自然的抚摹、生命的传达,到意境的创造。”中国园林作为“我国创立的独特艺术”,追求的是“有诗有画”的意境,因此,汉字就成了最好的媒介,用来沟通人与物、人与境。毕竟,没有思想的山水、建筑、花木,只是拼凑起来的形式美构图,不能称之为“艺术”。

源于象形文字的中华汉字,积淀了数千年中华文化的智慧,将典雅、礼貌、尊严、教养和文化集于一身。中国园林中,还有一种名为“敬字亭”的建筑,又称“惜字亭”,专门用来焚烧带字的纸,提醒我们敬畏汉字、爱惜汉字,写过字的纸不可乱扔。在台北板桥的林本源园邸中,榕荫大池边至今依然屹立着引人注目的“敬字亭”。人们常说:“敬字如敬人”,这是对汉字精神的肯定,也是对人的品德的尊重。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文物和文化遗产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基因和血脉,是不可再生、不可替代的中华优秀文明资源。在中国园林中,汉字无疑是“最中国”的!

(作者系苏州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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