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文化研究

“禹”原来不只是一个人

——评《“禹”身份研究》

胡小文

2020-02-27 05:19

邓经武
《文史杂志》2020年01期

自从四川省“十大历史名人”工程实施以来,因为追溯巴蜀文化的源头,也因为时时感到对先秦时期古蜀文化知识的欠缺,所以对大禹的相关研究, 总是特别地注意。曾得知,阿坝师范学院策划主持 有“禹羌文化研究丛书”。现在,面对书桌上这本李 殿元先生所著的《“禹”身份研究》(西南交通大学 出版社2019年版)学术专著,我十分感兴趣。“禹” 的身份还有疑问?“禹”究竟是什么身份? 

国家重点推出的“夏商周断代工程”,其重要 成果《夏商周年表》,已经明确断定夏代存在470年 (公元前2070年—公元前1600年),历经禹、启…… 癸(桀) 等17个朝代。在这里,是将“禹”作为夏 朝开国第一人的。而《“禹”身份研究》却指出: “将‘禹’作为夏朝开国第一人,这是正确的;但是,以‘禹’这个名称作为夏朝开国之君的名字却是 很不严谨的,因为这里从启到癸这16个都是人名,而‘禹’不是人名。”在神话传说中,禹是具有龙 蛇形象的治水水神;在史传中,禹是治水平土的英 雄、也是夏文明的奠基人,因此又被看作是夏人的宗神。 

确实,早在先秦时期,屈原就在其《天问》中,质疑过“伯禹腹鲧,夫何以变化”“鲧何所营?禹 何所成”?关于“伯禹腹鲧”,我觉得,还是借用 《山海经·海内经》等典籍去理解,其曰:“帝令祝 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郭璞注《开筮》曰: “鲧死三岁不腐,剖之以吴刀,化作黄龙”,《初学 记》卷二十二引《归藏》曰:“鲧殛死,三岁不腐, 副之以吴刀,是用出禹”等。而司马迁的《史记·夏 本纪》也有明确记载:“夏禹,名曰文命。”这里的 “禹”并不是个体的人名,而是名为“夏”的氏族领 袖。“禹”不是人名那是什么?《“禹”身份研究》 经过一系列的分析,论证,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禹’不是一个人,它是一个时代群体;名为‘文 命’的那位‘禹’是以‘五帝’为代表的远古时代的 氏族、部落各自存在‘数百年’的最后一位首领。作 为夏族这个氏族、部落首领的数代‘禹’,他们前赴 后继地迁徙、治水,终于完成了从氏族到部落联盟 乃至建立国家的宏大伟业。”这个结论是非常震撼 的;读完本书,我认为也是可以接受的。
《“禹”身份研究》具有这样几个显著的特点:

一是以文献为基础进行的严密的逻辑推论 

《“禹”身份研究》指出,关于大禹的业绩, 世所公认。正是这些业绩,才构成了作为中华民族 宝贵的精神财富的大禹精神,不但在过去而且必将 在今后继续指导着中华民族的发展。但是,研究大禹的业绩和遗迹,却有一个始终挥之不去的问题: 如果大禹不是神,而只是一个凡人,他的一生,有 可能做出如此辉煌和如此众多的业绩吗?疑问之 一:作为个人,大禹能领导全部氏族部落吗?大禹 所在的时代,还是中国古代氏族制的崩溃和早期国 家开始产生的时期。在这些“邦国林立”中的一个 “邦国”,就算它是圣王舜帝的“邦国”,也只不 过就是一个稍微大点的部落联盟而已。作为个人, 出生在四川的大禹怎么可能去领导在后来形成的中 国版图上的全部氏族部落?疑问之二:作为凡人, 大禹有能力跑遍全国各地吗?作为凡人,仅靠他的 两条腿,大禹在当时能够跑遍全国各地去领导治水 吗?疑问之三:作为凡人,大禹有那么长久的工作 年限吗?如果大禹是凡人,那么他的身体状况、寿 命长短就必然与人类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相吻合。 而从现在所反映出来的巨大工作量来看,作为凡 人,大禹是不可能有那么长久的工作年限去完成那 么巨大的工作量的。 

见诸古籍的“禹”不仅有“文命”这个名字, 还有“高密”“政命”这两个名字。作为氏族首领 的“禹”应该是一个时代,有若干位,而文命、高 密,就是其中的两位“禹”。其实,“五帝”都不 是单独的人名,而是一个一个的部落首领的称号。 那么,“禹”当然也是这样的一个时代群体而不是 一个人!自秦始皇统一六国开始,“中央”“大一 统”等价值观,逐渐演化为中国人的意识并且积淀 为一种文化传统,使中国历史的编撰从一开始,就 立足于朝代更替的主线索和中心论。这应该就是司 马迁《史记》有意识地要构建一个上古帝王世系的 原因。也就是说,不同版本和不同装帧的各种中国 历史,都是一个体例,用鲁迅当年的话来概括,即 为“陈年流水簿子”。 

我曾经在《大盆地生命的记忆:巴蜀文化与文 学》(2005年)中提出:“在前文字时代(prewords times),人类的历史是通过传说和神话故事来记录 的,巴蜀先民最初的创造活动,也以原始神话和上 古传说的形式被记录着”;“禹就是一个带着巴蜀 上古原始图腾的一个标志性人物,是当时巴蜀部落 的一个首领,也是当时众多治水英雄中的一个杰出 代表。禹在治水过程中,曾有众多巴蜀部落参与其事而终成大业。《楚辞·天问》王逸注曰:禹治水 时‘有神龙,以尾画地,导水所注’,王嘉《拾遗 记》载:‘蛇身人首’的伏羲曾赠禹以玉简‘度量天 地’,‘禹即持此简以平水土’,还有《太平御览》 卷八六九说‘黑蛇衔珠’为禹开山疏洪指点迷津等 等,这些都是以神话和传说的方式,记录着蛇、长虫 形图腾的巴蜀部落参与大禹治水工程的历史真实状 况”。“‘童年’人类开始述说自己与大自然关系的 思考,述说着自己的生活状况和物质创造历程,记述 自己在生存搏击中的喜怒哀乐,而这种‘述说’,是 以‘儿童文本’方式进行的,也就是说,他们真诚地 与大自然对话,把一切自然客体视为和自己一样有 感情、有灵气的对象,把日月风雨雷霆山川草木动物 都人格化,这种原始思维(original thought)就是神 话思维(fable thought),其积淀物就是上古神话和 传说”。
黑格尔曾经说过:“中国的史家把神话和史前的 事实也都算做完全的历史”。法国汉学家马伯乐在 其《书经中的神话》一文中,也认为:“(中国古代 学者)为了要在神话里找出历史的核心,他们排除 了奇异的,不像真的分子,而保存了朴素的残滓。神 与英雄于此变为圣王与贤相,妖怪于此变为叛逆的 侯王或奸臣。这些穿凿附会的工作所得者,依着玄 学的学说(尤其是五行说)所定的年代先后排列起 来,便组成中国的起源史。这种东西仅有历史之名, 实际上只是传说;这些传说或来自神话,或来自祭祀 的祖庙,或来自各地的宗教,或来自学者们解释某种 礼仪的记载,或来自民间故事,等等。这些充塞在中 国史开端中的幽灵,都该消灭的。我们不必坚执着 在传说的外形下查寻一个从未存在的历史的底子, 而应该在冒牌历史的记叙中寻求神话的底子,或通 俗故事来。”(马伯乐:《马伯乐汉学论著选译》, 中华书局2014年版,第376—377页) 

二是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入挖掘 

《“禹”身份研究》由一个“序”和四个章节构 成。“序”是《从“禹是一条虫”说起》,其第三章 是《重新认识顾颉刚对“禹”的研究》,足证本书是 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进一步的深入挖掘。具有科学性质的中国现代史学,随着“五四”新文化运 动的萌生,顾颉刚的“古史辨”学派尤其是其“层累 说”,对中国现代史学的繁盛,有着巨大的推动作 用。20世纪20年代,刚刚崭露头角的顾颉刚,瞬间被 世人瞩目。远在德国的傅斯年致信顾颉刚,认为当 今“史学的中央题目,就是你这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 史”。顾的老师胡适也毫不吝啬地使用溢美之词,盛 赞说:“在中国古史学上,崔述是第一次革命,顾颉 刚是第二次革命,这是不须辩护的事实”。作者敢于 “与高手过招”,直接切入前辈大师的学说理论,这 是需要相当的学术勇气同时也需要有相当学术积淀 底气的。 

疑古学派代表顾颉刚先生“层累说”的提出, 与禹的研究密切相关。这聚焦于其《鲧禹的传说》 (1939年)中。对禹的关注,正是顾颉刚提出“层累 说”的切入口,而“层累说”是“古史辨”学派最基 本的理论。以顾颉刚先生为代表的“古史辨”学派 认为,上古历史与神话不分,不是信史,故要实现清 理伪古史、建设真古史的目标,就要将融为一体的 上古历史与神话剥离开来,以证明禹的历史传说是 层累造成的,禹是神话而不是历史人物。在论述禹 的天神性时,顾颉刚除了运用《诗》《书》中西周时 期的材料,还运用了《山海经》《楚辞· 天问》《淮 南子》这些成书较晚但保留有原始神话的材料;在 论述禹的神职时,顾颉刚还采用了《大戴礼记》《史 记》等汉代的文献材料,证明禹为山川神主;在论述 禹与西方戎族的关系时,顾颉刚更是大量引用汉代 甚至两汉以下的文献材料中“禹起西羌”的说法,如 《史记》《吴越春秋》《后汉书》《新语》《史记集 解》《尚书纬》《潜夫论》等。 

战国时期的著作均以传说中的黄帝为鲧、禹的 始祖,这似乎已成为当时人们的“共识”;但从黄 帝到鲧、禹的代数,则相互抵牾,不能统一。如《礼 记·祭法》:“夏后氏亦禘黄帝而郊鲧,祖颛顼而 宗禹”;《世本·帝系》和《大戴礼·帝系》更梳理 了黄帝到大禹同出一源的帝王家谱式的清晰的“世 系”。雷学淇辑《世本·帝系》云:“黄帝生昌意, 昌意生高阳,是为帝颛顼……颛顼五世而生鲧,鲧 生高密,是为禹。”《大戴礼·帝系》云:“黄帝产 昌意,昌意产高阳,是为颛顼……颛顼产鲧,鲧产文命,是为禹”。大禹传说的古史,经过诸子百家为 宣传自己的政治主张而寻找或创造“依据”,不断 加工、改造,形成各种不同说法。但司马迁的《史 记·夏本纪》《史记·六国年表》等,基本上沿袭了 《禹贡》说法,对禹的前世今生整理出一个清晰的排 列,并且塑造了出自传说中黄帝之后的大禹,号令天 下划定九州的华夏“开国君王”形象。按照顾颉刚先 生“层累地造成的古史”观,先秦以来的有关大禹的 各种传说,不断地堆积“层累”,再被司马迁固化、 统一、定型。今人裘锡圭教授认为:“顾颉刚关于大 一统帝王世系的见解,应该是相当接近事实的”。 

众所周知,在对中国古史研究有极大贡献的 “古史辨”的诸多论断中,影响最大的就是关于“禹 是一条虫”的论断。必须指出,顾颉刚先生提出“禹 是一条虫”的论断,这一说法是非常通俗和形象 的,所以流传很广,影响很大。其实,顾颉刚先生对 “禹”的研究,哪里是“一条虫”那么简单!从顾颉 刚先生提出“禹是一条虫”的论断,已经差不多一个 世纪了,无论是新的史料的发现还是地下文物的发 掘以及对历史研究的深入,都远远超过了顾颉刚所 在的时代。大禹不是神而是人已是历史研究者的共 识;当然他的身上带有许多神话传说,这是远古时 代的必然。我们当然不能因此就去批评顾颉刚认为禹是“神话中的人物”之错误;正相反,从顾颉刚关 于“禹是一条虫”的论断出发,对今天的大禹研究, 应该说会产生许多有益的启发。 

顾颉刚先生在《答柳翼谋先生》回答别人质疑 “禹是一条虫”时说,“虫”是动物的总名:“言禹 为虫,就是言禹为动物。看古代的中原民族对于南 方民族称为‘闽’,称为‘蛮’,可见当时看人作虫 原无足奇。禹既是神话中的人物,则其形状特异自在 意内。例如《山海经》所说‘其神鸟身龙首’,‘其 神人面牛身’,都是想象神为怪物的表征。这些话 用了我们的理性看固然要觉得很可怪诧,但是顺了 神话的性质看原是极平常的。”(《古史辨》一,上 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225页)我觉得,以汉字 文化学的眼光看,汉字最原初的禹、蚕、蜀、巴等书 写形式,都与蛇形长“虫”有关。这背后应该蕴藏着 一个地域原始先民的图腾崇拜。许慎《说文解字》 解释说:“禹,虫也。从厹,象形”,“厹,兽足蹂 地也”,类似蜥蜴等长虫。又如小篆“禹”即为。又 比如《说文解字》云:“巴,虫也,或曰食象蛇,象 形”等。具有较深西学背景的闻一多,从文化学的 视野,发挥《说文解字》而进一步阐释说:“禹,从 虫,即蛇的初文”。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的石蛇,“人 间天堂”西湖边关于来自峨眉山和青城山的两条灵 蛇的神话等,可以佐证巴蜀“蛇图腾”神话的久远。 从蜀中峨眉山和青城山降临西湖的两个蛇仙的故事,正是巴蜀“蛇图腾”崇拜的潜在影响所致。 

《“禹”身份研究》认为,“禹”既然是一个真 实的历史人物,是治水英雄,是“夏”国的开创者, 他当然就不可能是“一条虫”。但是,我们也知道, “禹”并不是那个治水英雄和“夏”国开创者的本 名。关于“禹”的本名,史书上或说是文命,或说是 高密……,那么,为什么又以“禹”尤其是被敬称为 “大禹”之名而传之后世?顾颉刚关于“禹是一条 虫”的论断,其实是说,“禹”是动物,它只是一个 氏族的图腾。对“禹”只是一个氏族的图腾这一见 解,应该这样理解:“禹”只是一个氏族首领的称 号,而非一个人的名号。这样的认识,正是解开关于 “禹”的身份的钥匙。李殿元先生的这些观点,对大 禹以及先秦史的研究,对巴蜀文化早期形态与构成 元素的研究,有很好的启示作用。 

三是对众多史籍记载进行综合分析得出新结论 

《“禹”身份研究》在众多史籍记载的只言片语 中找到了“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时代群体的证据。在《史记》中,中国古代历史是以《五帝本纪》 开篇的。其讲从黄帝到大禹,中间距离的时间是700 年左右,仅五代人就可跨越——这当然不可信。南 宋罗泌撰《路史·发挥》引《竹书纪年》的资料认 为:“黄帝至禹,为三十世。”这很可能是推测,缺 乏充分的文献依据,却反而让人觉得可信。在《史 记·五帝本纪》“黄帝者,少典之子”处,《史记索 隐》有如下一段精彩的论述:“少典者,诸侯国号, 非人名也。又案:《国语》云:‘少典娶有蟜氏女, 生黄帝、炎帝’。然则炎帝亦少典之子。炎黄二帝虽 则相承,如《帝王代纪》中间凡隔八帝,五百余年。 若以少典是其父名,岂黄帝经五百余年而始代炎帝 后为天子乎?何其年之长也!” 

可见,古代的史学家早就认识到,对“五帝”这 些氏族、部落首领,如果只是认定为是一个人名,那么,所谓的“代纪”必然大乱——从一个人的有限生 命和间隔的时代根本无法去推算。能够正确地提出 “少典者,诸侯国号,非人名也”这样正确的结论非 常了不起。它为拨开历史迷雾,还原历史真相提供了有益的思考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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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五代巴蜀王朝对高氏荆南割据政权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