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文化研究

秦人入川对巴蜀戏剧与移民文化的影响

胡小文

2022-05-06 01:44

李祥林
《中原文化研究》2021 年第 2 期


四川地处中国西部,号称“移民大省”。移民入川对巴蜀文化影响广泛,深入骨髓。从地缘看,川陕接壤,秦人入川有悠久历史,彼此文化互动,交流至今。古代四川,从秦灭蜀后“移秦民万家”入蜀(《华阳国志·蜀志》)到明清,有过五次大规模移民潮。入川移民中,除了湖广、闽粤,来自秦地者比例也不小,其行商足迹,修建的会馆和秦腔弦律,在巴蜀文化以及戏剧艺术发展上烙下深深的印记。

一、秦商文化在蜀地的播迁

据前人记载,“现今之成都人,原籍皆外省也。外省人以湖广占其多数,陕西人次之,余皆从军入川,及游幕、游宦入川,置田宅而为土著者”。因此,清代蜀中竹枝词有云:“大姨嫁陕二姨苏,大嫂江西二嫂湖。戚友初逢问原籍,现无十世老成都。”(六对山人《锦城竹枝词》)“磁器店皆湖州老,银钱铺尽江西人。本城只织天孙锦,老陕亏他旧改新。”(定晋岩樵叟《成都竹枝词》)蜀地谚语“陕西的汉子四川妹,城隍庙的瓜锤好配对”,说的也是这种现象。此外,清嘉庆绥定府《达县志》卷十九载:“今自兵燹之后,土著绝少,而占籍于此者,率多陕西、湖广、江西之客。”民国时期《三台县志》卷二十五载:“自兵燹后,流离播迁,隶版籍者为秦为楚,为闽为粤,为江左右。五方杂处,习尚不同。”据清末《成都通览》统计,外省移民入成都籍者,湖广占 25%,江西占 15%,云贵占 15%,陕西占 10%,江浙占10%,广东、广西合占 10%,安徽占 5%,河南、山东合占 5%,福建、山西、甘肃合占 5%。陕西客商和民众来到蜀地,经过艰苦创业,形成了颇具实力的“陕西帮”。据有关研究,“明朝时期,陕西商人借助政府实行的食盐开中、茶马交易、棉布征实、布马交易等一系列特殊经济政策,输茶于陇青、贩盐于川黔、鬻布于苏湖、销烟于江浙,名震全国。并形成了以泾阳、三原为中心的西北、川、黔、蒙、藏势力范围,以财雄势宏被尊为‘西秦大贾’或‘关陕商人’,在明代近 300 多年的岁月里曾长期名列我国明清时期十大商帮前茅。宋应星在分析明中叶商人势力时说‘商之有本者,大抵属秦、晋与徽郡三方之人’,陕商排在三帮之首。到了明朝后期,徽商急剧勃兴夺取了陕商不少地盘,但陕商仍然位居其次。进入清代后,虽然晋商凭与清廷的特殊关系和票号的雄厚财力而跳跃发展,但陕商仍是与之分庭抗礼的重要商帮” 。清代至民国,“陕西帮”身影处处可见。在川西北藏羌少数民族地区,自康熙以来,除日用零星交易之外,茶、米、油、糖、烟叶、布匹、丝绸、皮毛、药材、陶器、铜铁制品等,“多为陕甘商人暨川省内县人经营”;北川桃龙藏族乡的九成村昔有商号名“九成”,颇具规模,便是陕西籍商人文九成所建,有近两百年历史,是此段茶马古道上重要的驿站和货物交换地。被山陕商帮奉为保护神的关帝信仰在藏羌地区亦见,如“汶川嘉绒藏族受了汉族影响,还有关王会牛王会”,汶川羌族村寨屋顶供奉的象征神灵的五块白石之一即代表关老爷。阿坝州金川县历史上因“乾隆平定金川”而知名,四川省民协曾为当地藏族乡村授予“神山文化之乡”(民俗文化之乡)牌子 。金川县老街有陕西馆及关帝庙。据民国《崇化屯志略·祠庙》记载:“关帝庙,乾隆四十五年建。”金川县城位于大金川河西岸,该庙大殿及戏台尚存,手捧笏板、面如重枣的关帝形象庄严。1940年年底,史学家顾颉刚来到成都附近新津县,写下《新津游记》,其中谈及新津商务时写道:“花纱都在江西、湖北两省商人手里,商、银号的大权又归陕西人包办。”巴蜀地区关帝庙多,庙会亦兴盛,促进着乡土经济,如清同治《彰明县志》“岁时民俗”载,五月十三单刀会,“兴隆场祀关圣君,鬻农器、骡马,会事极繁”。

入蜀陕人,对于地方行业商品发展也有推动作用。如,随着移民入川,清前期成都地区纺织业有很大发展,“一些新品种在成都的棉织业中出现,如绒线一业,是纺织业中新创,‘秦人寓蜀者多业此’”;在内江地区经营棉花的陕商,随着棉花商贸的展开,亦形成颇具实力的“花帮”76,251。又,《成都通览·成都之外来百货及发售所》有“陕西羊糕”,注云“冬至后方有,各当铺及各陕帮脚子住所”。秦风染蜀,亦反映在民间语言上,如《成都通览·成都之口前话》有“十陕九不通,一通便成龙”(所谓“口前话”,即常言道也),成都老百姓习称陕人为“老陕”,直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还把外出做生意叫作“跑西安”。为了加强川陕两地经济、文化交流,传承秦商优秀文化精髓,四川省陕西商会与四川省招商局、陕西省经济技术合作局联合举办“秦韵之声”民族交响音乐会,以文化为媒,促进川陕两地经济贸易、文化交流。

陕人行走四方的经商活动,也折射在戏曲中。秦腔《张连卖布》里唱道:“先把那渭南县当铺坐下,西安府开盐店咱当东家。兰州城京货铺招牌悬挂,西口外金刚钻发上几车。穿皮袄套褐衫骑驴压马,烧黄酒猪羊肉美味有加。娶妻小赛过那南京俏画,买丫鬟和小子装烟倒茶。清早起人参汤先把口下,到晌午把燕窝拌成圪塔。张口兽琉璃瓦高楼大厦,置九顷水浇地百不值下。银子多使不了这该怎咋?寻几个好伙计四路访查。幸喜得四路里粮食涨价,百十名走粟行银赚万八。捐功名只要那官高势大,访巡抚坐总督布政按察。”外籍来川经商之人,多建会馆以聚同乡。根据《成都通览·成都之会馆公所》记载,省城内即有会馆 16 座,如湖广会馆、陕西会馆、河南会馆、江西会馆、福建会馆、云南会馆等;还有近 20 所公所,如陕甘公所、安徽公所、燕鲁公所等。

陕西街,今之天府广场西南侧,与梨花街相对,因有陕西会馆在此街中段而得名,其实这条街原名芙蓉街(成都又称“蓉城”,因历史上曾多栽种芙蓉树得名),旧有芙蓉桥(其址已不可考)。明代,皇城(明蜀王宫城,今天府广场四川科技馆处)东侧遍种梨树,西侧种木芙蓉,两边形成街道后,分别以梨花、芙蓉命名,两街相对。梨花街至今犹存,芙蓉街却因陕西馆的名声换了街名。今陕西街蓉城饭店院内,陕西会馆主殿尚存,坐北朝南,房屋高大,面宽 35.2 米,进深 14 米,脊檩上有“大清光绪十一年重建”的字样。该馆始建于清康熙二(1663 年),筹资修建者为旅川陕西商人。相传,过去这里本是污水淤积的烂泥塘,来川陕人买下此地之后,由同乡会发起,让每个从陕西来成都的人带来一麻袋家乡的泥土,两年后居然把这近一亩地的泥塘填平,盖起了陕西会馆。嘉庆二年(1797年),会馆扩建和修葺,“铸铁桅杆二,竖正殿前”(清同治《成都县志》)。大殿后,曾有药王庙,祀陕籍名医孙思邈金身像,后来毁于战火。会馆现存建筑乃光绪十一年(1885 年)由陕籍四川布政使程预首倡,成都“庆益”“益泰”等 33 家陕人商号集资重建,主体建筑为重檐歇山顶式,黛色筒瓦盖顶,底楼擎柱皆为石质,木制门窗雕镂精细,斗枋纹饰彩绘飘逸,整个建筑凝重端庄,古朴而有气势,今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清末四川保路运动兴起时,曾在会馆内设立保路同志会分支机构。会馆门匾“陕西会馆”四个字,乃是于右任所书。川北古城阆中亦有陕西会馆,位于公园路,又名西秦会馆,原为三元宫。据有关资料,其修建于清乾隆元年(1736 年),先后历经嘉庆、道光、咸丰、同治时期6次修葺,占地 20余亩,今存前殿、正殿、后殿和厢房等。阆中毗连陕西,为川北地区商品集散地,清代嘉、道年间,陕西、江西、湖南诸省商贾纷纷在此设立会馆,以陕西会馆规模最大。

在巴蜀地区,陕西会馆又称陕西庙、关帝庙、武圣宫、忠义宫、三元宫等。距成都不远,罗江是清代文学家李调元的故乡,今属德阳市管辖,县城内亦有陕西街及陕西会馆。地处川北的三台县,昔日县城潼川镇有陕西会馆,其他如芦溪镇、刘营镇、金石镇亦有,芦溪镇的会馆戏楼犹存;此外,富顺镇、金石镇有武圣宫,安居镇、三元乡有三元宫,古井镇、新生镇有三圣宫,景福镇有靖天宫,这些都是陕人修建的。三台县城的陕西会馆,亦称三元宫,位于解放下街(原陕西街)。原有建筑为一大院落,坝子宽敞,街面牌楼悬挂陕西馆匾额。“大殿供奉真武祖师神像,每年三月初三,为酬神祭祖会期。这时同籍人聚集开会,聚餐演戏,研究处理会馆内外问题。”2008 年“5·12”汶川大地震中受灾严重的青川,与陕南相邻,昔日亦多陕人来此经商及开发实业,在县城及场镇留下 8 座陕西会馆,其地名中迄今有称“关帝庙”者。宜宾为川南重镇,历史上有“搬不完的昭通,填不满的叙府(宜宾)”的美誉,尤其是明清至民国时期,商贾云集,城内建有云南会馆、陕西会馆、江西会馆、广东会馆等 10 余处会馆,见证着宜宾作为连接川滇黔商贸之桥梁的历史。沱江边上的石桥古镇,位于简阳城西 4 公里,来川移民在此先后修建了陕西会馆、两湖会馆、福建会馆、广东会馆、江西会馆、贵州会馆。查阅地方志可知,当年巴蜀各地建陕西馆者有不少,如北川、安县、大竹、雅安、邛崃、大邑、营山、威远、云阳等等。从街巷名称看,安县河清镇有陕西街,郫县东街有陕西巷,不一而足。顺便说说,秦、晋相连,山陕商帮都敬奉关羽,如据清嘉庆《邛州志》载,邛崃北街有秦晋公所,主祀关帝,是陕西、山西移民联合修建的,曾设私塾于此,两省移民子弟多入此读书。成都亦有山西会馆,位于中市街,而“山西馆之豆花”乃是当时名食(《成都通览·成都之著名食品店》),“山西馆口之广春阁”亦为遐迩闻名的茶园(《成都通览·成都之茶》)。清六对山人《锦城竹枝词》有云:“锦江院与芙蓉院,多少文人考课勤。若论武功前辈有,府传岳李两将军。”末尾二句注曰:“岳大将军容斋公府子龙塘侧,李将军芳述公府即今山西会馆。”⑩会馆联结着异乡移民,他们在生活中依然保持着祖先的祭祀和家乡的习俗,锣鼓声声的会馆戏台上,演唱着他们喜闻乐见的戏曲,如清嘉庆《彭山县志》“岁时民俗”载:“(五月)十三为‘关圣大帝降诞’,秦人会馆,工歌庆祝。”当然,会馆看戏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娱乐需要,这活动本身更具有吸引同乡、凝聚族群的社会功能。

二、秦风秦韵与巴蜀戏曲

在《女起解》的故事发生地山西洪洞,附近有关王庙,相传是“苏三还愿处”。庙内有展室介绍“演出苏三剧种”,其中列有京剧、豫剧、越剧、评剧、曲剧、晋剧、秦腔、粤剧、沪剧、滇剧、汉剧、川剧、湘剧、蒲剧、黄梅戏、河北梆子、绍兴文戏等近 20 个剧种;又有“苏三故事剧目”名单,列出《洪洞县》《关王庙》《大审》《庙会》等。关于这位古代女子的戏,蜀地舞台上亦有《关王庙》,正写的是王金龙落难时寄居关庙,苏三携银票前往看望相助的故事。被山陕商帮敬奉的关老爷是山西运城人,那里的解州关帝庙以及常平关帝庙规模非凡。纵观巴蜀戏剧舞台,地方戏中涉及关王爷的剧目不算少(当然,蜀地本是三国文化重镇之一),而秦风秦韵对巴蜀戏曲更直接也更深刻的影响,体现在剧种声腔方面。“川昆别调学难工,便唱皮黄亦不同;蜀曲亢音与秦近,帮腔几欲破喉咙。”1936 年 5 月,“旅蜀三月”的黄炎培作《蜀游百绝句》,写下了他作为异乡人听川剧的感受。事实上,蜀曲不仅仅是接近秦音,后者也直接融入前者躯体中。川剧号称昆、高、胡、弹、灯“五腔共和”,除了灯调为本地区固有,其余声腔皆随移民从外省传入。其中,弹戏乃以板腔体音乐为主,属梆子系统,源于陕西,又称“川梆子”“盖板子”,乃以盖板胡琴为主奏乐器而以梆子作击节乐器。

清李调元《剧话》载:“俗传钱氏《缀白裘》外集,有‘秦腔’。始于陕西,以梆为板,月琴应之,亦有紧、慢,俗呼‘梆子腔’,蜀谓之‘乱弹’。”秦民入川,也带来了他们的家乡戏,从此秦腔弦律唱响在巴山蜀水。据地方志书记载,“乾隆年间,又有陕人张银花随军入大小金川,而随着清初移民和陕商涌入四川,秦腔戏班也陆续入川”;光绪年间,陕班艺人查来喜(查老陕、查师爷)来桂华科社授艺,梁天福、李顺来等陕班艺人到下川东搭班,也是川剧界的史实。陕西秦腔和川剧弹戏的渊源关系,从后者至今保留的剧目和唱腔中不难发现蛛丝马迹,如川剧中弹戏唱腔的【甜皮】(喜调)与【苦皮】(悲调),即类似秦腔的【花音】与【哭音】,彼此在音阶、调式乃至某些唱腔的句式结构上很接近。行中人皆知,当年川剧艺人天籁演唱《八件衣·公堂对鞋》、蒋俊甫演唱《反徐州·公堂》,即腔带“陕味”,别具风格。川剧五种声腔之一弹戏的剧目,既有《反徐州》《战洪州》《梵王宫》等慷慨激越之作,也有《做文章》《跪门吃草》《花田写扇》《乔老爷奇遇》等轻松活泼之作,还有《拦马》《活捉子都》等武功见长之作,不一而足。

川剧五腔之一胡琴,又称“皮黄”(西皮与二黄)或“丝弦子”,音乐结构为板腔体,伴奏主乐器为小胡琴(形如京胡)以及川二胡。川剧皮黄腔尽管源于汉调和徽调(约在清朝乾嘉时期传入四川),但也吸收了陕西汉中二黄和四川扬琴而形成地域性特色。剧目多取材于列国、三国、隋、唐、宋历史故事,如《访普》《铡侄》《受禅台》《鞭督邮》《绵竹关》《檄文诏》《江油关》《马陵道》《三祭江》《马房放奎》等。在川北地区,“清道光年间,入川的陕梆子剧团促进了专唱‘弹戏’的‘太洪班’的建立,相继汉二黄班流入川与秦腔艺人建立了名震川北艺坛的‘义泰班’,促进了川北戏曲艺术的进一步发展”。关公形象在蜀地舞台上很受欢迎,川剧行当中有红生,乃正生(须生)的一种,开红脸,讲究工架,一招一式充满英雄气概,唱腔也较一般正生激昂高亢,多用唢呐伴奏,主要扮演三国戏中威风凛凛的关云长。此外,川剧胡琴戏《下河东》里的赵匡胤、弹戏《大盘山》中的郭大寿,也开的是红脸。这类剧目,因以勾红脸之生角为主,故名“红生戏”。跟川剧“五腔”相关,尚有行中人常说的“四条河道”,后者乃是“对川剧艺术流派的泛称。

四川幅员广大,旧时交通不便,由于区域语音的差异,群众欣赏习惯的不同,同一剧目在不同区域的演出,其声腔、表演等方面各具特色。这种在同一区域较固定的、艺术风格相近的川剧班社,常通过水路流动,活跃于城乡,并拥有一批独特的剧目和出色的演员,形成了以河道划分的艺术流派,有川西坝、资阳河、川北河、下川东之分”。河道不同,风采各异,在演唱声腔上也各有侧重。其中,跟本文话题关联较多的河道有三条。

其一,“川西坝”,以成都地区为中心,本以高腔、灯戏为主而胡琴、弹戏居次,由于“黄本”(川剧名作家黄吉安所编剧本)多胡琴戏如《柴市节》《江油关》《金牌诏》《三伐宋》《闹齐廷》等,加之有天籁、贾培之、浣花仙等一批擅唱胡琴戏的名角,于是胡琴戏盛行于川西坝子。浣花仙(1878—1925)本名李少闻,小名元寿,满族,原籍陕西,生长在成都,起初搭九成班唱灯影戏,后来正式下海,粉墨登场唱川戏,专攻旦行。他天生一副好嗓子,讲究吐字行腔,加之精研宫商,又会操琴打鼓,对发展和丰富川剧胡琴戏、弹戏甚有贡献。“他的唱腔融入四川杨琴和陕西梆子,加以创造发展,自成一格,其唱腔华丽、清脆、圆润、纯正,树立起当时人称为‘坝调’(或‘省调’)的流派”即“浣派”,其《断桥》一折,“青儿以旦角扮演,声腔用盖板,名曰《陕断桥》”[7]251。这“川西坝”又分为南、北二路,南路包括今成都所辖的温江、郫县、崇州、都江堰等地,因靠近省城,剧目、声腔大致相似;北路含广汉、什邡、绵竹、绵阳等地,受梆子影响,不少班社以唱弹戏闻名。清嘉庆《绵州志》载“乐部向有楚音、秦音,城乡酬神赛会在所不废”,当是实情。

其二,“川北河”,以南充为中心,包括渠江、涪江、巴河、遂宁河区域的戏班,以演唱弹戏为主,因川北地区与陕西接壤,多受后者影响(秦腔、渭南梆子等戏班常来川北巡回演出),唱腔带“陕味”也自然,该河道主要剧目有《红梅记》《黄金印》《春秋配》《花田错》《苦节传》《班超》等,且多演《八阵图》《单刀会》《捉放曹》《借赵云》等三国戏。上述太洪班,即以擅演三国戏著称。
其三,便是以重庆为中心的“下川东”,包括涪陵、万县等地,上演剧目多为弹戏、胡琴及高腔,由于渝州向为商旅往来的重要码头,京剧、汉剧、秦腔等戏班常来演出(据《重庆戏曲志》,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两度到荣昌演出的天太班,即来自陕地,后来还吸收川剧演员,成为川陕合一的班子,受其影响,该地区川剧唱腔难免带上“川夹京”“川夹汉”“川夹陕”的特点。

“山村社戏赛神幢,铁拨檀槽柘作梆。一派秦声浑不断,有时低去说吹腔。”清康熙年间任绵竹县令的陆箕永,在《绵竹竹枝词》中留下此记载并注云“俗尚乱弹”,从中不难看出源于秦地的梆子腔在蜀中民间演唱的热闹景象。成都西去有“雨城”雅安,后者所辖有天全(旧称徙阳,西晋曾以此名设县),清人杨甲秀《徙阳竹枝词》有道:“秦腔迭唱间三弦,荡桨人来望欲仙。喜得一城狂拍手,大家随着采莲船。”注云:“元夜,采莲船灯,用俊童装船娘,杂唱秦腔。”从诗中描写可知,秦腔在地接藏彝的四川盆地西部边缘也很受欢迎,影响不小。又据《成都通览·成都之优伶》,当时省城戏班有“陕班福盛班”,共计 22 人。同书“成都之游玩杂技”条中,又有“陕灯影”并注明“秦腔也”,书中图示有三个民间艺人或操弄皮影、或敲锣打鼓、或拉弓奏琴的演出场面,所拉者正是盖板胡琴;还有民间说唱文艺“唱书”,配图文字云:“有瞎子携胡琴者,有女子抱月琴者,有陕人弹太仓弦者,有唱小曲者,每折戏不过费钱四十文。公馆内多喜之,外则贫民沿街聚唱,亦有可听者。”这名叫“太仓”的乐器,正是“西帮能弹”(《成都通览·成都之音乐及曲牌唱腔》)。

秦、蜀相邻,文化交流自古多多。如音乐工作者所言,川北灯戏的花调类曲牌来源之一即是“‘伸手’于陕北民间音乐(如‘补缸调’、‘郿鄠调’之类)”。前述浣花仙所搭九成班,乃金堂县皮影戏班子,擅长胡琴与昆腔戏,拿手剧目有《碧游宫》《南华堂》《宝莲灯》等。皮影或灯影戏尽管盛行蜀中,但通过田野访查,“据老艺人说,四川皮影,当初是由陕西商人传来的,距今约有两百多年”[10]。戏曲史家董每勘在《说“影戏”》中亦持此见,认为陕人寄居蜀地,好以唱秦腔耍灯影娱乐,后来渐渐为本地人仿效,有了灯影班社。民间傩戏方面,“酉阳阳戏,敬关公为戏神”。舞台戏曲方面,川籍伶人专习秦腔者亦不乏其人,当数“花雅争胜”时期川籍秦腔演员魏长生的名气最大。六对山人《锦城竹枝词》:“无数伶人东角住,顺城房屋长丁男。五童神庙天涯石,一路芳邻近魏三。”注云:“各部伶人都在东顺城街、五童庙、天涯石及东较场一带地方住。魏三初在省城唱戏时,众亦不以为异,及至京都,则声名大噪矣。《燕兰小谱》云:‘魏三以《滚楼》一出奔走豪儿,士大夫亦为心醉。’又云:‘观者如堵,而六大名班几无人过问,至或散去。’谓为野狐教主。信不诬也。有别宅在省城内东较场口,台榭颇佳。”六对山人竹枝词又写道:“共解人身神是宝,眼光多受折年多。名优羞老长生死,不见段三曾五么?”注云:“壬戌在京都之魏三死,五城人交口传之。省城中前有段三死,未着之遗裘,尚值七百余金。近曾五死,家亦饶裕。三人均色艺冠一时,虽得年在三四十间,而傅粉调脂皆以花旦始终,未曾少改脚色也。”壬戌指嘉庆七年,也就是 1802 年。魏三即魏长生,他出生在成都东北部的金堂县,工花旦,是“四大徽班”进京前北京舞台上的佼佼者,一度使秦腔风靡京华。关于这位梨园名角,戏曲史著中多有介绍,在此不赘。

三、发展秦腔弦律的会馆

会馆又称公所(如邛崃的陕西会馆位于北街,又名秦晋公所,见民国《邛崃县志》),由同省、同府、同县或同业的人修建,是他们祭祀先贤、议事谈商、会试借宿、拜亲宴友、听戏赏玩的地方。其建筑以四合院为主,戏楼作为重要组成部分,面向供奉神灵的正殿。会馆戏台上演出的戏剧,既取悦神灵又娱乐大众。来自四面八方的入川移民,各有其信仰,信奉的神灵也各随其籍,如湖广籍祀禹王、福建籍祀天后、山陕籍祀关帝、江西籍祀许真君、广东籍祀南华六祖等。与此相应,这祭祀神灵、聚集乡民的会馆也就兼有了宗教宫庙之称,如禹王宫(湖广会馆)、万寿宫(江西会馆)、南华宫(广东会馆)、天后宫(福建会馆)、武圣宫或关帝庙(陕西会馆、山陕会馆)等等。“桃园三结义”中的关羽作为智信仁勇的化身,又被民间奉为武财神。行走南北的山陕商帮,他们对这位由人而神的红脸关公顶礼膜拜,如四川自贡的西秦会馆、山东聊城的山陕会馆、河南开封的山陕甘会馆,即主祀关羽。移民会馆中,既有作为建筑装饰的戏曲故事雕刻,更有丰富的演剧活动。建会馆、祀关圣、办庙会,成为巴蜀习俗。岷江流域,昔日新津,每逢五月十三日,“俗谓关帝磨刀之辰,城市乡场多演戏庆贺”,这是清道光《新津县志》“岁时民俗”所载。跟关公故事有关的五月十三即“单刀会”,这天“多雨,谓天赐磨刀水”(《帝京岁时纪胜·关圣庙》)。据清嘉庆《温江县志》“岁时民俗”载:“(五月)十三日,俗传关帝单刀赴会之期,民间演戏庆贺。”随着历史上关羽神化,蜀地戏班有此班规:“关羽青龙偃月刀为神刀。饰关羽的艺人化妆前要沐浴更衣,以示尊重武圣。”

会馆祀神演剧在四川多见,是省城的热闹景观。据《芙蓉话旧录》记载:“在光绪三十三年(1907 年)以前,省城当无戏园售坐之设,除官商团拜及寿贺等事外,只有各庙及各会馆之会戏。然会戏无日无之,且有一日之间,多至七、八处者。每一庙、馆大殿对面,必皆有戏楼,高七、八尺,空其下,为山门进出之路,两旁则为看楼,高与戏楼等。大殿以内皆有内殿或偏殿,一庙多至七、八处,每处皆有戏台,筑土高四、五尺,建台其上,门侧由左、右入。俗呼对大殿者曰‘外台’,在内殿、偏殿者曰‘内台’。外台之戏,无不纵人观览。内台则因面积较狭,有禁局外人观者,亦有不禁者。外台中为巨坝,铺以石板,演剧时,坝内左右各画出一部分,施数尺高之板凳形如栉比。有专业此者,剧前则运来安设,剧毕后即卸去。时夜戏绝少,白昼剧分三段,若坐板凳观之,每段每人给钱数文。首段曰‘早戏’,人三、四文;中段曰‘正本’,人五、六文;末段曰‘下半本’,人三、四文。台上人每段休息约一小时余。余地则任人立观,有时亦不免拥挤践伤。内台若不禁人,则悉立观,不能施凳矣。至团拜、寿贺等戏,则无不禁人者。”省城成都的外籍会馆,有商建也有官建还有官商合建的,其中以商帮所建者“会戏特多”,尤其是“在太平全盛时,无日不演剧”,而陕西馆正属于“商建”。

川南叙永的春秋祠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建筑以精美的雕刻著称,窗棂、门楣、斜衬、穿枋、花牙、额枋、石础等上面,以圆雕、浮雕、镂空雕等手法刻有历史故事、神话传说、龙凤走兽、花鸟虫鱼等,工艺精细。祠中所存石香炉,五层四面,镂空透雕,堪称文物精品。香炉的主体画面,雕刻有表现关公的戏曲故事《挑袍辞曹》。画面上表现的,正是关羽一手捋髯、一手持刀挑袍的瞬间,人物传神,造型生动。

自贡是川剧“资阳河”的重镇,自贡井盐称誉天下,有大批来自秦地的盐商汇聚在此,西秦会馆(又称关帝庙、陕西庙)即是乾隆元年(1736年)集资修建的同乡会所。这项工程耗资达白银 6 万两,历时 16 年完成。道光年间扩建,费金数万,所占面积约 3000 平方米,建筑瑰丽宏伟,堪称蜀地会馆之冠。会馆布局以殿宇、厅堂为主体,周围以廊楼、阁轩等建筑环绕、衔接、呼应,形成环状方形四合院,实融宫廷建筑和民间建筑风格于一体。戏楼(献技楼)为三重檐,下檐呈两翼状高翘飞出,使献技楼与顶层戏台(大观楼)联为一体,形成双层舞台。戏楼台口左右,有阁楼二,东为金镛阁,西为贲鼓阁,相向而立,亦有形制稍小戏台。会馆建筑装饰由木雕、石刻、泥塑、彩绘等组成,散布在屋顶、额枋、雀替、楼沿、柱础等处,内容涉及神话传说、历史故事、戏剧场面、社会风情、禽兽花草等。如木雕,仅在戏楼及钟鼓二阁前面 22.3 米长、0.6 米宽的楼沿拦板上就刻有人物 350 个。拦板木雕分上、中、下三层,含大小不等 208 个画面,下层用高浮雕展示近 20 出戏的舞台演出场景,有《游月宫》《忠义堂》《陈姑赶潘》《李逵负荆》《截江夺斗》《八仙祝寿》等。

地处龙泉山脉中段的金堂县五凤镇,又称五凤溪,位于沱江畔,昔日为客商进出省府成都之要冲,曾经是人声鼎沸、船舶穿梭的大码头,俗语云:“五凤溪,一张帆,要装成都半城盐;五凤溪,一摇桨,要装成都半城糖。”小镇靠山面水,五条主街也依地势起伏而建,高低错落,街名分别叫小凤、白凤、青凤、金凤、玉凤,合称“五凤”。窄窄的老街,或为两排房,或为半边街,以凿眼枘榫的方形红砂石条为立柱的民居是当地特色,有会馆、庙宇等古建筑。气度恢宏的关圣宫(陕西会馆),以粗壮的木石为础柱,前戏台后大殿,皆单檐歇山顶式,宽敞的四合院格局,建筑面积约 3000 平方米,始建于清康熙年间。顺石阶而上,戏台下方是宽大的入口处,两侧石柱镌刻对联:“神为万国九州主,人自三湘七泽来。”上联言赫赫神迹,下联说迁徙人事,点出该移民会馆的特征。大殿主祀关羽,两侧为回廊式厢房,连接着对面的戏楼,为两层木结构。檐角飞翘、梁柱高大、台口宽敞的戏台,顶部天花板残存多幅绘画,其中一幅画面为“桂湖”,山水、树木、人物历历可见,题记“道光戊戌秋月朔日”、作者“凌九皋”,字迹清晰。戏台正面两侧石柱亦镌刻对联,文字有损毁,上联为“……文漫道无根将相”,下联为“……佞分明有象春秋”。推测之,上联首缺字或为“戏”,下联首缺字或为“忠”,正所谓“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这出将入相的戏场上寓含着褒贬忠良奸邪的春秋笔法。台柱雀替上,有戏装人物雕刻;台口沿板上,刻着左右旋转的“卍”字纹及刘海戏金蟾等图像。20 世纪 80 年代,从五凤镇古戏台墙壁上还能看见“西秦隆胜班拜”的字样,以及来此献艺的该陕地戏班演出《战洪州》《雷峰塔》等剧的题记。五凤镇距离成都东边的客家名镇洛带不远,这里亦多外省移民,除了关圣宫,还有南华宫(广东会馆),后者的清代戏楼及大殿也保存较好。

“会馆虽多数陕西,秦腔梆子响高低。观场人多坐板凳,炮响酬神散一齐”,此乃定晋岩樵叟在《成都竹枝词》中所写,这组竹枝词刊于清嘉庆十年(1805 年),作者自称“风土人情皆纪实”。从前人记载来看,清代省府成都,陕西会馆的演剧活动尤其火爆。相传,“陕西馆之台为鲁班所修建,并有铁桅杆”(《成都通览·成都之怪谈》)。口头传说自不可信,但该会馆有戏台且戏台名声不凡是无疑的,尽管这戏台今已不存。定晋岩樵叟是“侨寓成都近廿载”的外乡人,他这组记述蜀土风情的《成都竹枝词》,据其自序,乃是“暇日偶阅六对山人成都竹枝词百首,洋洋大观,不觉技痒,亦效颦作五十首”。

蜀地产蜀锦,成都旧称“锦城”。六对山人姓杨名燮,成都人氏,嘉庆六年(1801 年)进士,其《锦城竹枝词》作于嘉庆八年(1803 年)七月,其中屡屡写到各方移民的生活及习俗,也不止一次写到陕西街,如:“傍陕西街回子窠,中间水达满城河。三交界处音尤杂,京话秦腔默德那。”注云:“正阳门前名‘回回窠’。成都人呼回回为‘回子’。‘默德那’即回回祖国,回人每称之。”陕西街跟驻扎旗人的满城相邻,以半边桥为界;又距离老皇城附近回民聚居地(金家坝一带)不远,所谓“三交界”即指满、汉、回多民族居住在此的状态。关于陕西会馆的演剧习俗,六对山人记载如此:“戏班最怕陕西馆,纸爆三声要出台。算学京都戏园子,迎台吹罢两通来。”何以如此呢?想必跟来自北地的秦人性情爽快及看戏习惯有关,据该诗自注:“省城演戏,俱不限以时,独陕西会馆约放纸爆为节,头爆二爆三爆,三爆后不开场,下次即不复再召其班。京都戏园子,必先打头通鼓,次打二通,又次打三通,三通打则人齐开场矣。又本京人以打头通为吹迎合。”如前所述,以成都为中心的“川西坝”是胡琴戏、弹戏盛行之地,省城陕西会馆的演剧盛况,与之是否有着某种并非偶然的瓜葛呢?这倒是治蜀地戏剧史者可以深究的。陕西馆演剧的火爆场面持续的时间不短,直到清光绪二年(1876 年),自称“彭东八十岁野人”的吴好山在《成都竹枝词》中还写道:“秦人会馆铁桅杆,福建山西少者般。更有堂哉难及处,千余台戏一年看。”高高的铁桅杆是秦人会馆的显眼标志,如此景象在河南省南阳市唐河县源潭镇所存陕西会馆仍能见到。该馆有铁旗杆一对,置于大殿南中轴线两侧,用生铁铸成,呈六棱柱形,直径 0.2 米,高 17.5 米,共 7 节,分别插在雌雄铁狮的背上,不能不说是相当气派的。至于说蜀地秦人会馆一年要演出上千台戏,这是否夸张成分尚待考证,但入川秦人对他们会馆戏台上的锣鼓梆板抱有很高的热情和兴趣,当是不假的。看来,前人所谓“一派秦声浑不断”(陆箕永《绵竹竹枝词》)、“会馆戏多看不难”(六对山人《锦城竹枝词》)未必是虚言,蜀地省城这以高高的铁桅杆作标志的陕西会馆就是典型例子。


]]>

2022-05-06 09:45
1596
揭开三星堆文化神秘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