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文论选摘

人的现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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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用

2013-05-08 04:24

民国初元,袁世凯做了总统。一天,他跟他的英文秘书,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高材生顾维钧,谈起公共生活的问题。袁世凯很失望地说,中国人不懂怎么过公共生活,北京胡同的大妈,自家院子里收拾得挺干净,一出门,就把垃圾倒在街上。
      从晚清到民国,这个问题的确困扰当年的北京。新组建的警察,每天的日常工作,就是阻止市民随地倾倒垃圾和随地大小便。但是,公共垃圾的问题,在同时代的农村,却不是问题。因为那个时候,粪便自不必说,是农家的宝贝,人们的生活垃圾,多半也是可以化为肥料的。那时没有化肥,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肥料是个宝,没人会乱丢。同时,在那个时代,城市跟今天不一样,不是文化的中心,相对于城市,农村的文化更多一点。很多在城里做官的人,生了孩子,会把孩子送回乡下接受教育。同样,农村社区的组织资源,也比较丰富,人们在宗族和乡社组织下,是有公共生活的,社区的公益,也有人做,或者说有组织在做。然而,进了城的人们,脱离了自己原来的宗法血缘纽带,脱离了原来的宗族和乡社组织,变成了一盘散沙。而他们的生活,又跟农业生产没有关系,所以,连粪便和垃圾处理,都成了问题,如果没有农民进城拉粪,就得依靠城里的粪头。粪头的掏粪组织,是要收费的。为了避免缴费,人们则能偷则偷,随地方便。
      今天中国的城市化,已经大大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时期。大批的农村人先后涌入城市,但新的城市社区形态没有形成。每个人所居住的社区,无非是自己住的地方,甚至仅仅是睡城。很多在城市里居住了多年、甚至几辈子的人,他们的归属,依然是工作或者工作过的单位,对于居住的小区,没有多少认同感。多数人,对门住了十几年,根本就不认识,真格的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正因为这个缘故,很多人其实已经退休多年,每天都在自己居住的社区待着,但对于社区的认同却相当的弱。社区的公共事务,没有人过问,很多涉及每家每户利益的事情,完全听由小区物业操纵。明明是自己花钱雇来的管家,却变成了骑在小区居民头上的老爷。一个小区的认同,尚且不能凝聚,超出小区的公共事务,就更难有人过问了。这些年来,社区的维权事业,虽然在一些热心公益的人的推动下,有点进展,但总的说来,跟发达国家相比,还处于很低的层次。
      中国的现代化,到今天为止,才不过150多年的历史。现代意义上的城市,形成不过100年。绝大多数中国人,包括最自豪的上海人,其实推上去不到三代,都是乡下人。而乡下人进城,不是学会了坐公交,用抽水马桶,或者跟城里人一样穿戴打扮,就变成城市人了。随地丢垃圾,随意过马路,有了汽车,能不遵守交通规则就不遵守。更重要的是,没有学会过公共生活,不知道如何捍卫自己的利益,维护社区的公共利益,还就是乡下人。我们关于人的现代化,还没有完成。自然,这个过程,需要学习,每个进城的人,打算在城市生活的人,都需要学习。
    (原文标题:《张鸣:别让袁世凯失望》;作者:张鸣;来源:爱思想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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